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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
日期:2009-07-18 | 分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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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热,整日蛰居于十几平米的空调间。窗外大厦日头下阴影分明,树木葱郁成绿色华盖,有蝉声断续嘶哑传来,万物正是生长喧闹的时候。阿尔让凡`高癫狂的阳光,是少年时所爱,如今渴望一口古井的清凉,沁人心脾,凉意足够来抵挡一个夏季白晃晃的日光。好在日头正炙的午后,有时天空中会忽然拉过来几片棉胎一样厚重的白云,影子一下子覆盖了整个街区,继而粗大的雨点发泄似地狠狠击打地面,空气中便弥漫了尘埃的燥气,象是烟花燃烬的气味。
午后在仓河巷老城区的破烂院落间穿过,道旁的老梧桐树身斑斑点点,和苍老的建筑相映成趣。梧桐下避着太阳,想起唐寅画的《桐阴清梦图》:梧桐阔大的叶片下,书生斜躺摇椅中,双目微阖,似已进入梦境,一派天伦之乐。画上题七绝:“十里桐阴覆紫苔,先生闲试醉眠来;此生已谢功名念,清梦应无到古槐。”少年狷狂的唐解元,科场案受打击回到苏州,遂看破尘事,不事功名,从此幽居林下,做起他的桃花庵内神仙。
仓河巷地处老城区的中心,街上零散开着些字画古玩店,倾颓的庭院在四周逼迫而来的大楼间愈加倾颓。小店内陈列着古老物件,是过往时间遗留的吉光片羽,闪烁着温润之光,有城市的记忆。几个周末曾在此消磨过一些时光,空间逼仄的城市中呆久了,去看看这些老物件,时空在想象中变得开阔,可治疗对生活日常的厌倦,与旅游的意义相当。
街上有市文物商店,门口两侧石兽蹲踞着,装点出衙门气象。店员为两个中年妇女,一直拉着家常,进来一个客人不过是飘进一股空气,略微抬眼皮看你一眼,继续着不咸不淡的家常话,老国营商店的闲散做派。店内一侧立柜,摆布许多瓷器,前面柜台里放着些卷轴画和扇面。另一侧墙壁挂了几幅对联和山水画,一幅山水画得淡雅且细密,忙凑近看,原来是戴学正戴云叟的,问价,已不菲。本地的老字画,在一些好事者手里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价值节节攀升。尽管温州历来人文荟萃,书画文脉绵延有序,可类似的人物和作品,别的地区也很多,对土著画家的关注,有些狭隘。不同处在于,在共同生息的地域空间,呼吸到先人的笔墨气息,颇能证明灵魂不灭的幻想,这里面神秘的愉快与满足,不可为外人道。
我原先常来驻足观看的一组七道士的画,已被人取走。这个前清道光年间的小县官曾衍东是山东人,到他流落到这南方小城时,已在清廉的政治生涯中变得穷苦潦倒。寂寞的阁楼上,涂抹水墨浇愁,不经意地,竟和画山水的好友项维仁开启了“永嘉画派”。所经眼的一组平尺见方的小画,描绘的尽是些货郎、乞丐、农夫、卖艺者、衣裳褴褛的流浪者,浓墨绘就,笔意滞重而淋漓。初在轻描淡写的山水花鸟画间见到这些墨色浓黑的画,是触目且震撼的。悲悯、 苦难、同情、哀叹,凝结成狷介放达的线条,感情的浓度太高。道光年间,花红柳绿的海派绘画已经登场,那是绘画市场化平民化的时期,也是手工艺最后的辉煌时代,华丽、愉悦、流畅、精巧,工艺和绘画皆以世俗与悦目为风尚,这样直面人生,画风艰涩的作品不多见,象颓败末世中的一声叹息。
世纪末的华丽,废墟上开出的妖艳之花,精神需要补偿和慰籍。只消看看末代王朝精致的珐瑯彩、青花、浅绛、粉彩、斗彩的镂金错彩,在小到鼻烟壶、铜锁、首饰上所花的琐碎精细的耐心,现实的不如意就可以想见。彼时景德镇出产的官窑瓷器,纹饰繁复,可以感受到一种虚张声势的礼教仪态。相形之下,我倒愿意去欣赏一些粗放的民间瓷器,画工活泼痛快,有粗头乱服的洒脱之致。这些易碎的器物,百余年前从景德镇的一个窑里烧成出发,经历水路或陆路,战争和灾难,主人也换了几代,现在静默地摆设在这里,釉色在时间中磨练出一种内敛的光彩。许多已经残破,幸运的毫发无损,不过这样的概率估计万无其一。想到这些,与瓷器上的麒麟送子博古图仕女画对视片刻,有些恍惚。工艺所耗费的奢侈时间,匠心独具,竟只能换取短暂的注目。
再翻过几张扇面,天色忽然暗下来,室外下起倾盆大雨。 门口的石兽被雨水淋成幽黑色,路人在惊慌地奔跑。出门没走几步,鞋面已经湿透。前方的墙角用红漆赫然写就“老中青理发,五元”,刷出来的,扬州八怪中金农的字体。这么廉价。旁有几家卖镜框和当代书家作品的店,行草书隔了雨水和距离看去,象是蠕动的蚯蚓。很少光顾这里。雨越发大起来,连裤脚都湿了,“墨林居”三字招牌入眼,又是一家,进去歇歇脚避雨。店主是位老先生,正喷云吐雾,神情萎靡,定是生意不佳。小店甚小,十来平米的地方,四壁高高低低挂满字画,过道上还堆积着卷轴。画大多是题“国色天香”的牡丹,题“林泉之胜”的山水,红红绿绿,琐琐碎碎。意料之中。转身,几块沉甸甸的墨色,在一片虚浮的色彩中退得老远,如远隔千山万水。——忙细看,一张署名谢印心的山水,青绿设色,惜已残破不堪,另两张仕女,署名石桥,看印章,却是王毅。一幅画何仙姑,持荷叶侧身而立,衣纹飞动,飘飘欲仙;另一张西施,形态丰满,似乎在临水照花,顾影自怜。
落款甲子年,1984年,那年我十岁,刚学会在宣纸上画毛竹,题“高风亮节”,三年后开始画素描。王毅是1915年生人,84年已经七十岁,95年辞世。生前为温州卷帘厂画师,地方上有画名。两月前得到张王毅的山水,先是喜欢,后来看久了,终觉得滞重有余,灵动不足。 他的专擅在人物画,妙果寺的罗汉是其所绘。何仙姑与西施,有点观音的面相,正出于他对佛像造像的熟悉。敦煌的飞天尚在,画史上所载的曹衣出水、吴带当风,早已湮灭不见,画的都是佛像,想必都有一副慈悲的面孔,结实的身板。汉唐的绘画,自有宽博的气象。我每次看到清代改琦或费晓楼画的女子,瘦骨嶙峋,一副奄奄一息的弱柳扶风相,总觉得不安,那是文人笔下玩味的病梅。
思虑再三,取走这两张画。虽远非惊世骇俗之作,可我喜欢它的乡野朴实,古风依稀,用心虔诚。自然,还因少人问津,非常廉价。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它远胜当今红火的许多大师名家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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