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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与情境---读项强风景油画
(项兄过目)
项强较早的一批写生作品画杭州西溪湿地,一尺见方的画纸上,地平线延伸得很远,树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划出几根触目的黑线条,远山近水,亭台楼阁,一切消融在暮色将至的橙褐色调中。作品稚拙而率真,略带古意,象油画初到中国的样子,让人怀想颜文樑、苏天赐和旧时美专特有的朴实气息。
他对风景画的兴趣缘此开始。三年前至云南艺术学院读研究生深造,学院内外正洋溢着“当代艺术”的创作氛围,处处可见波普和艳俗画风。这个边陲省城的绘画生态,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方面生猛激烈,散发着雄性荷尔蒙与政治意识形态的气味,二十来年前这里是张晓刚、毛旭辉、唐志冈们开始现代主义绘画实验的策源地;另一方面也有象丁绍光一类的画家,在民族神话与习俗间引章摘句,绘制成温情的旅游业装饰作品。项强的目光被学院围墙之外,滇池的一泓碧水吸引,他遵循的是绘画的愉悦法则。写生之旅从滇池与城区开始,战线逐渐扩大,远足圭山、丽江,在惊叹和赞美间,绘制了大量作品。高原的紫外线把画者晒得黝黑,绘画却因此明媚响亮起来。脑海里翻转的是莫奈和毕沙罗的画页,明媚的地中海与印象派的外光色彩在此得到印证。取形赋彩之时,心物相契,现场的触发与感动一一予以记录,写生的优长本在于此。
这批作品大多尺幅不大,快板节奏,通常是几个笔触色块的交错,概括好空间和造型,手法简明,情调华丽。瑞士人阿米尔有箴言:“一片自然风光是一个心灵的境界”,哪怕对景写生,画家捕捉下的往往也是自己的心绪。我在项强绘画中经常能感受到一种激情洋溢的欢快情绪,口无遮拦的快言快语,如晤其人。在面对了他交谈时,反而常常呆想——这人言行象极了其作品,敏捷、率真、愉悦,常言道“画如其人”,——“人如其画”更确切吧。
年前项强毕业回温,随身带回这些散发着体温的作品,他将纸本的作品装订收拾成一摞,就象小时候收藏好一册邮票,里面满是珍贵的经历与记忆。继而,他将目光投射周围,寻找美景佳构。远在东晋,谢灵运任永嘉太守,寻幽访胜,名章迭出,立山水诗传统,温州自古即以山水名世。楠溪、雁荡之胜景,泰顺、苍南、泽雅的古村镇,这些地方,项强皆留下足迹,大有“搜尽奇峰打草稿”的气势。浙南古民居黛瓦白墙,山水灵秀静穆,连大地都与云南的红土地色彩相去甚远,把握它们需要另一套色彩与美学谱系。
艺术与地域的对应关系在丹纳的《艺术哲学》中多有阐述,绘画既是“一时一人“的创造,有时代与个性的烙印,也是”一地一处“的产物,地理人文的差异可造就流派和风格的迥异。如法国印象派的光色革命既是绘画自律变化的结果,又何尝不是沿地中海一带气候、地理环境、色彩感觉的忠实表达?二三十年代,许多中国画家在欧洲求学时迷恋印象派和表现主义,及至归国,画风便起微妙的变化。颜文樑最初追慕印象派,后期作品呈现出浓郁的乡土气息,温和的色调似乎令人聆听到悦耳的吴侬软语;刘海粟用油彩画黄山,参照中国画的“高远法”, 以大观小,结合野兽派的浓郁色彩,意境朴茂热烈;吴冠中的水乡作品色彩素雅,大黑大白,如水墨画,似江南湿漉漉的空气;西方风景画中的自然多为原野海景,鲜于直接描绘山川,在当代,山水逐渐成为中国油画家创作中重要的母题。张冬峰、曹吉岗、洪凌等画家,其作品精神境界和水墨山水画的静谧博大一脉相承,内涵东方式的自然崇拜。
项强的近作在表达直观愉悦的同时,正逐步思考和尝试更为深层的问题。为体验风景中水气氤氲特征的表现,间作水彩,迄今已可观,风格畅快明丽。他还喜好收藏水墨画,常在本地的画店书坊间寻觅陈迹。清、民国年间,温州画家辈出,有“永嘉画派”流风绵延,一地的风貌与民俗于彼时作品中多有描绘。这些墨迹,项强经常寓目品读,为他的风景画创作增添灵感。作画的勤奋与画外功夫的修炼,正使项强的作品进入更深刻感人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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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征明(1470~1559)长寿,在世九十载,唐伯虎和他同年生,五十四岁即卒,寿命几乎差一倍。明季吴门四才子中,祝枝山五岁能写榜书,唐寅十六岁中解元,徐桢卿十八岁中进士,文征明至七岁才能站立,十一岁始能言语,后知后觉如此。唐伯虎少年得志,后来厄运连连。牵涉科场案入狱,妻子离异,生计困顿,甚至差点陷入政治叛乱阴谋。命运如此,只能概叹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自号“六如居士”,隐逸在桃花坞,声色花酒里讨生活。他的《桃花庵歌》落拓不羁,骄傲且无奈: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文征明科举七次不第,考运很差。但好象不是很焦虑,对科举不过颇有些看法:“以亲命选隶学官,于是有文法之拘,日惟章句是循,程式之文是习,而中心窃鄙焉。”牢骚之余,继续他诗文书画的消磨。作为世代官宦的地方望族,其父文林曾任温州太守,他的教育配置在当时苏州应该算最高的:书从李应祯,画宗沈周,文习吴宽,诗学都穆,皆一时俊才。沈周更是吴门画派的开宗立派者,文征明继承光大,成衣钵传人,精神领袖。五十四岁被举荐,授翰林待诏,仅在京三年,因永嘉张璁弄权朝廷,斗争激烈,辞职返乡。他的晚年安逸尊贵,活得有尊严。严嵩过吴造访,文拒见。严嵩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的原意或许要切磋文艺,坐而论道的,奈何人品低劣,遭淘汰。严嵩事后和人谈起,口气却温和:“衡山(文征明号)甚好,只是与人没来往。他自言不到河下望客,若不看别人也罢。我在苏州过,特往造之,也不到河下一答看。”——回答甚妙:“此所以为衡山也!若不看别人,只看你,成得个文衡山么?”
文征明道德教养甚高,有好友唐伯虎记载为证:“文徵仲素号端方,生平未尝一游狎邪。伯虎与诸狎客纵饮石湖上,先携妓藏舟中,乃邀徵仲同游。徵仲初不觉也。酒半酣,伯虎岸帻高歌,呼妓进酒。徵仲大诧,辞别。伯虎命诸妓固留之。徵仲益大叫,几赴水。遂于湖上买舴艋逸去。”,他好象也不纳妾,“与夫人白首相庄,平生无二色”。端正儒雅到这程度,几乎是圣人了。水至清无鱼,奇怪的是,他的朋友从官宦、画家、文人到商贾,范围宽广,数量众多。可见儒者独善其身,待人却可以宽厚,无须凌驾于人的道德优越感。
零二年在拙政园,曾见曲廊上文征明的《拙政园图》石刻。“拙政园”这意思其实也非常适合文征明,他正是园林主人的好友,这座名园的设计者。
石莉著作的这本《文征明》,篇幅简短,回味无穷。这套书中越是古老的画家记载越少了,唐宋其间,只能两人一册。再显赫堂皇的人物,都已经被时间掩埋了大半了。阅后再转述,连记忆带抄书,廖廖数行小字而已。只能多看看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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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找了央视纪录片《昆曲六百年》光盘看,片子编排剪辑精致异常,访谈、演出、史料钩沉,翔实丰富。此外再摆拍些园林内的《牡丹亭》,水袖般绵长软沓的昆腔咿呀回响在网师园的曲廊,背景是月到风来亭檐角上一抹夕照余晖,颇有些“牡丹亭上三生路”的香艳哀惋情境。昆曲对应的是高度雅致圆熟的文化,一咏三叹间甚至过度靡靡了些,在后来者听来,可能会联想到晚明社会沉缅享乐和感官的颓败一面,带了些“郑声”的末世亡国之音。极尽辉煌之后昆曲终于趋于没落。乾隆年间后期,替代它霸主地位的便是京戏。京戏热闹,通俗,锣鼓喧天,打打杀杀的,估计更能排遣寂寞,振奋精神。何况,雅致的古典终成为曲高和寡的小众艺术,平民化娱乐化的文化替代阳春白雪的经典,这趋向在那时代已经滥觞。
关良(1900——1986)开始从事绘画的年头,便是京戏红火,梅兰芳程砚秋成角的时代。他的戏画一时洛阳纸贵,画技之外,多少借助了些京剧流行的强势。其实早年留学日本时他学的是油画,画风得马蒂斯表现派一路之设色浓郁、简洁强烈。一向甚喜欢其风景画,网络一搜,好作品不少,可见西画上曾下的功夫。至于戏画,之前应该没几人认真玩过,关良一画,凭借他中西绘画的功力,遂成前无古人。他在油画中习得的色彩热烈,造型简劲派上用场,加上题材的新鲜,其绘画趣味便迥异时流,横空出世。
看柯文辉编著的《关良》一书,许多章节引述了良公(字)口述,是慈祥老人在子孙前絮叨往事的口吻,他并无家学渊源,有的是贫寒艰苦的草根故事,这让我回忆起曾阅读的《齐白石自述》。再看后附关良谈艺录,平实俭朴,都是大实话,几无文采。良公的文化教养最多只及得上白石老人。这在他画上亦可看出,绝少题诗作词,几乎穷款(或许有西洋画只签姓名时间的习惯影响),却反而映衬出人物画的精神来,看多了诗书画印四全四不绝的平庸之画,便显出这克制的好处。柯文辉在书中也有评论,称其不写诗,但画中有诗。有趣的是,白石老人和良公的画都得天真简朴的好处,少了那些学问宏富的画家们之乎者也的派头,也少了些瞻前顾后的羁绊,绘画的清新和新意反倒走到时代的前面去了。
关良和许多文人的关系却很好。郭沫若和他相识在日本,结交几十年,为他的画展呼吁宣传,甚至一次画展让茅盾、叶圣陶等许多人为他作品题字作文,一时间作品抢购一空,促销得力。关良画戏,首先还是基于真正的爱戏。他自己便是资深戏迷,可上台亲自演出。盖叫天也和他友善,曾为他单独演出,画得作品选用于自己陵墓的石刻。其戏画尚武,多是武戏,武松打虎,三打白骨精,宣纸后似乎还传出热闹的京鼓来,锵锵锵锵,事实上他曾经弃笔从戎,参加北伐,一路画了宣传画去。当然,他主要做的工作是教学,任教过的学校之多,叫人咋舌,书中所述大致有上海师范学校、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上海艺术大学、广州美术学校、中山大学附中、国立艺专、浙江美术学院。他和近代中国美术教育的关系,应该值得人大书特书的。
关良之后,画戏的名家有韩羽、高马得等,温籍的施昌秀先生也善于画戏,曾经看过他的展览。但是他们的成就自然还无法和良公媲美。时至今日,良公戏画还可称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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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日闲暇时间看完这本张春记写的《吴湖帆》。沙发后就是阳台,恰巧昨日大雨,天色清朗,微风拂面,也帮着翻书卷,倍加感受到这文与画的好处。读吴湖帆的画,便似有微风袭人,他的心情和感慨都是淡远的,对了宣纸轻轻哈口气,变幻出那些花草与山水。其祖父吴大澂,曾任湖南巡抚,率湘军指挥过甲午战争,书法也有大名。吴湖帆出生在苏州(1894—1968),自幼浸染在吴门画派和家世影响之下,他一辈子的战场疆域主要就眼前四尺长宣了。他的画粗看之下整体是秀雅文弱的,气势并不逼人,仔细观察了局部,笔墨却劲道十足,透出种凌厉的锋芒。
书橱里还有一本《吴湖帆文稿》,砖块般厚度,看着经常惭愧,猴年马月才能通读。某日随意翻阅几页,结果却很让人心惊,三四十年代炮火不断的时候,他每天依然干着赋诗填词、写字做画、品鉴收藏这样的雅事,密度高,几无间歇,真是不折不扣的画呆子。给人印象是,吴湖帆整个地活在苏州的后花园里,无论魏晋,不知有汉。三十年代移居上海后,营造梅景书屋,一时成海上书画沙龙,跟从学艺者众。他的好日子在建国后基本上结束,罪状有:当年是海上书画名宿,和汪精卫等一干汉奸特务有来往,右派;曾为毛润之做画,收润格400元,定罪名为“敲诈领袖”。吴湖帆最后在病房里不堪折磨,自己拔出身上导管,辞世。
且回头看他的画。他钟情的历代画家,清初四王、董其昌、唐寅,分别是法度谨严、士大夫、名士风流的象征,他的画因此获得些雍雍穆穆的庙堂之气,区别于扬州八怪一路的性情至上。此外,其绘画多喜欢赋彩,作青绿山水,绘没骨花鸟,作风似乎有点婉约靡丽,估计是他喜好填词的余绪。看他作品,如此多的“拟某某笔意之作”,如此宽博的题材与风格,让人钦佩了其学习热情与敏而好古。
外行话打住,贴篇郑逸梅为他写的 序:
吴湖帆的画,负海内外硕望,苍浑萧疏,不拘一格而空灵超逸,妙具化工,对之似读前人烟柳斜阳之什,濯涟净植之图,觉峦气葩芬,拂拂从十指间出,为之尘襟俱涤。
年来坊间出版了好多种记述画家的专书,如郑板桥、赵撝叔、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徐悲鸿等,都属图文并茂,风行一时。深惜对于吴湖帆,各报刊虽有一些介绍,可是东鳞西爪,看不到那茫洋穷乎玄间的统体。我友戴小京有鉴于此,凭他对于湖帆的探讨和研究,垂若干年之久,举凡湖帆的作品,什之七八,曾经过目;举凡与湖帆相交往的人士,遍谒咨询,写成札记,得五万余言;并不弃葑菲,请我有所增益,以收补苴罅漏,张皇幽眇之功。我和湖帆居同乡里,又复共砚于草桥学舍,是相契相知的,当然义不容辞。小京又谓:最近期间拟把这书付诸手民,请撰一前言以弁首。我初颇有难色,卒亦勉允其请了。
在画坛上,一致推祟湖帆的画,以气韵胜,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但我认为气韵尚得分之为二,气是笔之所施,而墨之所蓄,这个境界,仅仅是基本功而已,不难达到的。至于韵,那就非腹有诗书不可。积年累月,沉浸于葩骚汉魏二唐,涉猎于梦窗屯田的长短句,从恬吟密咏中,挹取其清晖芳泽,然后宣泄于尺缣丈幅,便具春云卷舒,游丝自袅之致,有不期然而然者。湖帆工倚声,有《联珠集》、《佞宋词痕》刊行,此韵之所从来,那就是基本功外的基本功,不是轻易可就的。在观画方面来谈,一般所谓悦目赏心,我亦认为悦目和赏心,也当一分为二,那敷红滴翠,倾动炫转,那是取悦于一瞬,经不起一再的考验。画梅题句,前人不是有着“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么?千万和两三数字的差距有如此,那难度之高,也就不言可喻的了。湖帆之画,既得骊龙之珠,复合延津之剑,举世能有几人。
湖帆画山水,我曾亲睹其挥毫,初以巨笔洒水纸上,稍干,乃以普通之笔蘸淡墨略加渲染,而云气滃然出岫迂绵,不可名状,不啻造化之权给他掌握了。他的画荷,叶叶花花,没色运墨,有全湿吋为之,有半干时为之,有全干时为之,信手拈来,似不那么费力。在旁学他的,神情潜注,兀是跟不上他操作的变幻,未免有窥夫子的门墙,莫由深入夫子的堂奥之感。
也可以这样说,湖帆之所以为湖帆,具备三种条件:一,书画的兼擅;二,鉴别的高超;三,收藏的富赡。三者参互错综,交相为用,这也是世罕其匹的,因此徐邦达从赵叔孺、陆抑非从陈迦庵、杨石朗从贺天健,最后三人均叩吴氏梅景书屋之门,有如百川滔滔,朝宗溟海了。
这部《吴湖帆传》的问世,和湖帆历来所刊若干种的画集相表里。我自忘谢陋,谬抒芜见,以求正于海内大雅,给湖帆更隆崇的地位,这也许是戴小京和我抱着同一的愿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