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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元月一日下午图书馆听《水之源——宋肇年水彩画艺术》讲座。画家来自上海,画风华丽,多绘城市建筑和室内景色,十里洋场气象。技艺熟练,有可观处,惜不擅言辞,就画论画,讲得不甚精彩。下半场现场示范,观者围拥上来,画家自得起来了,挥洒,沉吟,进退,端详,落笔,上海老“克腊”派头,尽表演之能。画成装裱上壁,潇洒流畅,博得满场喝彩。
晚与啊双啊强老张吃涮涮锅,室内烟雾弥漫,不如说洗桑拿更确切。
二日早上阿强来画室,稍坐片刻,一道去妙果寺对面古玩市场看画廊。刘旦宅一张人物小品,画长衫秀才牵毛驴,人物仰面举足,似在吟咏感慨,毛驴黝黑,回首顾盼。后植一笼绿柳,风吹枝叶,微微摇晃,诗意得很。对照了看旁侧一张四尺仕女,虚张声势,大而不当,真是佳构岂在大小。另有道光年间本地画家七道士两张四尺对开,一画墨荷,一画苍松,笔意沉郁着力,章法错落参差,清气扑鼻,一时口水又快流出来也。问价,一张一万八,去年问的好像是八千,经济危机,画倒涨了。
再至杏花路温州书画社,早些时间还在小南路,刚迁来不久。可观者有:金作缟一张墨松,笔笔入纸,力透纸背,惜纸角破损,品相略差;戴学正一张长卷山水,画温州城区全貌,从江心屿视点鸟瞰,东西塔,华盖山、松台山等历历在目,彼时温州城沿江似渔村,城内人家尽枕河,是座水城。曾于网上见北京今古轩画廊收戴先生旧作,遍绘温州城乡各处,中山公园、郭公山、天河水库等,洋洋大观。此画手法接近一般的写生稿,篇幅可观,长约六米。据店主朱先生介绍,应是七十年代中期作品,人民大会堂浙江厅有张同样的,此为副本,留存自藏。彼时WG如火如荼,画作却尽见辽远平静,令人想起以前所见描述:运动热闹极了,戴先生深居简出,每日作画自娱。
一不作二不休,再至沧河街。信河街已被夷为平地,这附近的小巷倒还保留了一些。蛰进巷弄,抬头见冬日照着倾颓的斑驳旧墙,格外慵懒。路遇大胡子老俞,遂随他去中艺书社小坐。书社是个书画教育机构,座落在大院内。坐,请内坐,茶,喝好茶。海阔天空,瞎掰聊天,院内天井花木扶疏,阳光怡人,良宸美景奈何天。老俞说起藏马得戏画一张,急索一观,一番翻箱倒柜,未果,只能作罢。此今日唯一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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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顶棚的灯光依次点亮,如梦初醒。被人流拥挤着推搡出大门,心里想,这回陈大导接的板砖应该少些,起码板砖的尺寸该小,接着也轻松一些了。我想说的是,片子里许多片段真的非常感人。十三燕、邱如白,演得好,内地的电视剧其实非常训练演技。当然,真实需要裁剪,高潮需要迭起,好莱坞电影的成功模式,“典型环境中典型人物”的教条,陈导的看家功夫其实在这些地方。后期电脑,超现实,新新人类,省省吧,一个血案就够本了。人贵有自知之明,局限即是风格,何必无知者无畏,到倚老卖老的时候,不妨大大方方地倚老卖老。三联生活周刊近期有专文解释梅大师的家世,看看可知历史真相。十三燕,电影中梅的爷爷,是一代名角谭鑫培和他在戏班子拉琴的真爷爷的拼接人物;至于邱如白,接近齐如山,齐在台湾听到梅兰芳逝世消息,日日翻阅梅的信札流泪,竖年便离开人世,缠绵的情谊非同寻常;孟小冬,照片上的人儿表情矜持冷淡,好像不似章子怡小姐艳丽灿烂,满面春风。
在北京时候,还去过一次梅兰芳住过的四合院。入门转过照壁,迎面即大镜子,唬人一大跳,回念一想,主人的职业名片呵。内室陈列有梅兰芳的花鸟画,才知他还是白石老人的弟子,只是风格隽秀,不同乃师所为,是体会旧时女子在闺阁中修习女红的心境?另有画的一套兰花指的手势图,纤细柔韧的手指在纸上绽放,几疑画的是幽谷兰草了。会画画的戏人,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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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洌台风雨后,秋天在某日忽然降临。昨晚数人聚拢了喝茶,桔色灯光和密柚茶已有隐隐暖意,仰头看天,城市夜空有微薄的凉风掠过,令人遥想冬天的到来。一番噪舌,夜色渐渐浓黑,一壶黑浓的绿茶上来,几口牛饮下肚。茶至微醺,宾主尽兴而散,沿途仰观宇宙,月朗星稀。
茶太浓,无法入睡。由床上搬到沙发,更换枕头、睡姿、方向,无效。夜凉如水,单薄的被单下身体蜷缩成一团,远处几声虫叫深深浅浅地传来,催促人睡眠。迷糊会儿,已天色大白。起床,洗漱,下楼,上车,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某个梦境中忽然市声四起,高高低低的话语声汇聚成一只巨大蚊蝇,飞舞着嗡嗡作响,一个女高音厉声嚷嚷“到站喽”,“下——车”,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声息,金属拉扯的锵锵响,继而车声濎沸,汹涌而至,盛大地淹没了我的梦。一阵婴儿的哭闹尖锐地刺透耳膜,再睁眼四顾,汽车已由东至西穿越狭长的城市。乡郊地段触目皆是掘地三尺的马路工地,土丘下纵横连接的管道和工人,现代的地道战;管不住人的红绿灯与斑马线,装配了马达三轮车“突突突”呼啸驶过,人力车、私家车、巴士、行人拧成一团麻花,解也解不开;人人人,成堆成山的人,遍地开花的人,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们该去探访亲人熟人,平常大家都寂寞呵。
一抹青山,两行绿树,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有一截没一截的高架路,有一茬没一茬的庄稼地,间有寺庙大殿的高檐红红绿绿刺人眼目。信仰象是姑娘的嘴唇,经常接受爱戴和重新涂抹。车门哗哗打开,下的多上的少,过了前面一个集镇,车厢内终于没几号人。喜欢赶热闹的人流,何况前方并非名胜呢。窗外风景在秋风中呼呼晃过,绿意渐浓,有溪涧紧挨了公路往山林深处延展,溪间布满幽暗碎小卵石,水流清浅,阳光照耀处,波光粼粼。路边站牌上标记,芝麻川。泽雅境内了。泽雅,望文生义,有源头活水,曰“泽”,“雅”的来历,是漫山苍翠秀竹?依照比德之说,竹子高风亮节,近君子风度。竹林七贤,因竹见贤。红楼梦写潇湘馆,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片翠竹环绕”,是风刮过竹林,竹叶竹管呜咽啸吟的意象。猜度彼是湘妃竹,竹节上斑斑点点,洒满黛玉相思泪。乡间的茅竹没这么风雅,制成竹器,制成农具,编制成结实粗粝的生活日常。
泽雅著名,是因造纸。青翠的竹子砸碎,泡水,晾成纸浆,制造成焦黄色屏纸。这一工艺流传数百年,现已式微,黄纸只配乡下的茅厕使用,抽水马桶用它肯定堵塞,精致的生活需要细腻的质感。不过,另一用途使得作坊留存,继续生产,——清明祭祖,悼念先人,用钢模在草纸上面敲打出铜钱的印记,可用作冥币。一切都联系了日见遥远的乡土。十余年前,清明上墓前夜,乡下小孩还经常要用锤子敲铜钱,来日备用。记忆中我经常用力过猛,钢印砸下去,把厚纸敲破好几层,大人便在一旁训斥,“慢慢来,敲烂了,祖先就不能用了”。近年上墓,许多人家用的已是印着阎罗王等“四大天王”的纸币,模样象极百元值的人民币,白光纸印刷,捏在手中光滑轻薄,那些毛茸茸黄纸手制的铜钱,估计连那个世界也不通行,乾隆通宝之类,只能烧给先人收藏了吧。他们为什么不把竹子造成宣纸呢?还是先前有过,或者工艺粗糙的缘故吗?已成为藏在时间里的秘密。泡竹片的水槽散发一股臭豆腐般的霉臭味儿,山间的空气熏得浑浊。阳光下晾曝的纸是刚从作坊中取出的,几尺见方,满山清幽的竹林前道坦上一片片挂着,色泽是厚重结实的土黄,果实一般炫耀着。同行好书法的朋友讲,有点象写字用的毛边纸,可惜糙了。在老屋院子前,它们被瓜分成书本大小,垒得高高的,象田间草垛,上面压一块溪里的卵石,防止风把它们吹乱。老人静静坐在屋前,看着这些收入微薄的产品,一旁的黄狗却不安地逡巡,见了陌生人兴奋地吠叫,继而一村的狗都前赴后继吠上了,正在午睡的静静村庄被唤醒。
这叫林岙的村子就坐落在泽雅竹海里,竹林生生不息,愈显民居古老,人字坡屋顶曝晒了百年太阳,被雨水浇铸,幽黑成博物馆陈列的战国铁器。我和朋友喝下刚用米酿的烧酒,酒味香醇酽冽,行走在树影婆娑的山间小道上,脚步略微摇晃,竹影与太阳也在上方摇晃,十足醉意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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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时间充裕,也会搬了大部头,做艰涩阅读状,不过总难以善终。一段时间打算读先秦诸子,一本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开了头,读过《大学》、《论语》语录,草草看《道德经》,再阅《庄子》,逍遥游、养生主之后,终于搁置起来,庄周上天入地的想象固然瑰丽,冗长的注释看起来更耗神,也罢,经典就此蒙尘。书中赫然折痕标记了耐心限度,无可奈何。贡布里希的著作好几本,最通俗象《艺术的故事》读到中世纪一段,杂事侵扰分神,数月过去了,再没翻阅下去。
时间多数时候总被情绪和事件切成碎片,琐碎为生活常态,连续的阅读几乎成了奢侈事情。生计奔波间隙看看杂书是颇为滋润身心的事情,可缓解神经的紧张,此为辩证法。《读者》一类的周末杂志慰籍了多少人的寂寞夜晚。
最近手上在看的杂书记录一下观感,留存点印象,算是替代笔记。其一,吴藕汀《药窗杂谈》。吴氏嘉兴人,一生多数时间蛰居乡里,精通诗词书画,山水画有黄宾虹浑厚华滋韵致,令人过目难忘。去年购其《药窗诗话》,一诗一话,记录嘉兴一地的故闻轶事,内容庞杂丰富。《药窗杂谈》系七八十年代与朋友书信往还的文字,内容涉及书画戏曲文学的鉴赏和对师友的评介。好玩的是,近代画家中吴藕汀有好印象的寥寥无几,除对黄宾虹与齐白石服赝,时人受赞誉的几乎没有。徐悲鸿画的不成国画,傅抱石用电熨斗作山水几近魔道,潘天寿之画单薄,概言之,都是“作家画,无文人气”。诸般论调,透着历来文人对绘画“技”一面蔑视不屑的态度。自书信看,吴藕汀花在绘画上的时间心血不少,画有诗情词境,古朴清远,坏处在失于程式疏简,原因便出于对形象与技术研究的薄弱。那时代已开始“专家”的时代,成功者一般技有专长,渊博如吴藕汀的旧式才子毕竟凤毛麟角,诗文书画兼擅的人士已经难以寻觅了。
其二,阅叶嘉莹诗话几种。她的诗歌普及演讲早在八十年代便遐尔闻名,现在才看一些,让人后悔当时没去报考中文了。叶嘉莹论诗,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诗歌要有感发的力量”,她的诗评之所以好看,便在于有“感发的力量”,——发自内心地热爱诗词。这种情感力量驱使下的表述,自与冷漠的研究文本不同。杜甫诗的家国忧思,真挚深沉最接近她的内心,叶是有男子气概的,看她的演讲视频,慷慨激昂的气度有凛人之感,其境界深度和现在的安意如一类作风雅风流状的诗歌小女子差别十万八千。最喜最近看的《论阮籍咏怀诗》,早期之作,没有老年的重复与絮语,文史哲融汇成一片,深入浅出,深沉痛快。
其三,刘绪源《解读周作人》。开篇有论:阅读周作人,大致有三个境界:最浅一层,视为梁实秋一类闲适散文;中间状态,喜读他的小品文,《北京的杂食》、《故乡的野菜》之类;最上乘者,喜读他的“文抄公”。我好像算是第二类,因为“文抄公”许多地方不容易读懂,趣味也少。不过此书最高妙的论点好像限于此了,后面章节摆布出职称论文辩析论证的龙门阵,难看下去了。最要命的是,既然讲周作人,读的过程不自觉地会回忆周的文章,两相对照,越发觉得眼前的菜实在乏味,色香味具无。还是回去看止庵给周作人写的序吧,他是真的周迷,真正的热爱与否,实际上很容易分辨识别的。最终算回头再看了几篇《木片集》的文字,这套周作人自选集落户在我书架上有几年了,断断续续地,总会在闲散的时间把它看周全的。

(吴藕汀山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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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术馆有“西蒙基金会藏十九世纪绘画精品展”,北京中华世纪坛首展后辗转而至。类似的视觉盛宴,喜欢绘画的人近年看得很多。随着出国旅游考察变成普罗大众的平常事情,其反响终会相当于影院的大片上映,赶场子看热闹固然可敬,少看个把画展也并非可耻之事。所谓“影响的焦虑”告诫我们,假如自我不够强大,消化能力不强,看得越多,信息接收得越多,不过徒增头脑的混乱。几年前看展,展厅里总可见有几位信徒,抓了本劣质画册,对了展墙上的画作真身,反复核对,用笔于画页上记下“头部颜色原作略黄”云云,可敬可笑。
展品主要是拉菲尔前派、新古典主义、十九世纪学院派、现实主义绘画的作品,另有少数巴比松画派的柯罗,印象派莫奈、毕沙罗、雷诺阿、高更的作品。我一向对拉菲尔前派的画缺乏好感,看到原画也还是觉得如此,如此矫饰、阴冷,拉菲尔之前的绘画给人观感远非如此,所谓复兴,倒似乎把罗可可风格华丽空洞的消极一面予以放大了。新古典主义以历史画取胜,场面壮阔,达维特的《拿破仑加冕图》气势宏大,歌功颂德的教化与自古以来的纪念碑、凯旋门别无二致。到安格尔手上,虽还有“线条就是一切”的至理格言,他毕竟在和色彩信徒德拉克罗瓦的论争较量中略逊一筹。学院派的绘画其实非常接近中国宋代开始的宫廷画院,以刻画模拟为能事,重在技艺的锤炼传承,心灵的自由遭受窒息,终于千人一面,殊乏生气。
认真看了会儿莱尔米特、布雷东的人物画后,我的眼睛还是被莫奈和毕沙罗捕获了,过多的叙事确实使人疲劳,大自然的宁静最博大,可以安顿人。莫奈所画为广袤的海平面,金色阳光跳跃在海面上,远处是风化成石灰石状的古堡。雷东和蒙克的焦虑色彩醒目张狂,是周围温和音调中的几声尖叫,至今回音不绝于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