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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无锡
日期:2012-04-25 | 分类:
周末无课,打算去苏州周边看看。十四日晚七时,动车至无锡,五十几公里,约二十分钟到达。住火车站对面盐府宾馆,四周为酒吧区,霓虹闪闪,红男绿女,金发碧眼的身边逡巡而过。饭后去南禅寺夜市,灯火勾勒出古寺轮廓,殿堂塔阁的,规模不小,一侧古玩店均关门了,剩饮食店铺烟雾腾腾,遂回。旅店门口见有无锡一日游,一百五十元,四个景点,园林、太湖均可经过。报名。
早七时起床下楼,店员神色紧张,原来昨天未联系旅游社,早上发现对方却电话关机了。几经辗转,总算联系上。十分钟后,有车来接散客,开至总部,却见路线并非旅馆所见,少了园林,多了三国城、水浒城人造景观,大失所望,气愤退票。
何去何从,一时却茫然了,无锡实在不熟悉。报亭见地图,买了路边翻阅。蜘蛛网般线路,如何下手?幸一侧有城区中心小图,一眼见钱钟书故居在学前路侧赫然注明,周围是名人故居群,张闻天、阿炳、薛富成等,大喜,打车前往。司机却不知道钱钟书何许人也,至学前路,过了顾毓琇纪念馆显赫的门庭,即停下来。只能自助了,按图索骥,在街上已是来回几趟,地图所标示的实在太大略。前方转弯角,远远见巷弄里有民居黛瓦白墙、飞檐流动的,便迷迷糊糊拐进去。旧居颇见规模,约有四五进的庭院,门口立碑,标示的是“无锡县学旧址”,推门,却是虚掩着,一妇女正蹲着洗漱,略一欠身,呵斥了一声:“还没上班呢,九点再来。”,问:“钱钟书故居在哪?”,答:“往前一百米不到”。
巷弄除了这县学旧址,学校、小店、来往人等,阳光下懒散地呈现,象任何一个地方的普通巷子。走到尽头,目光往左侧一瞥,却见一样有线条劲简的飞檐从民居中高高挑出,心想,应该是了。显然经过修葺,刷得雪白的白墙,长长延伸着,门口匾额书“钱钟书故居”,题字的是显赫的邻居顾毓琇。刚在对门按了几张照片,黝黑的大门吱呀开启,一长者扶了门板向外张望,清癯,戴幅眼睛,知识分子派头。居然是今日第一位观众,迈入门,迎面是默存先生的塑像,作者是北京的钱绍武先生。院落不大,仅两进三开间,简朴清幽,有种清朗的书卷气象。天井中无花草炫目,植桂树两株,亭亭直立,阳光下绿意婆娑。展厅内照例是生平介绍,旧影留存。见最后的遗照,钟书被收纳入形容单薄的棺木中,置于推车上,似在医院内,身上洒了些花爿,只杨绛一人扶棺默对,如此简洁,真是死如秋叶般静美。展板上另见钱氏家族介绍,自钱基博、钱基厚兄弟至钱钟书下两代,子孙几乎人人成家,个个不凡,概莫能外,血统与基因的优良真是伟大。
再折回头,看巷口的县学旧址,院内走廊、殿内尽供着历代碑刻,多文书檄文之类的记载,除却书法价值,估计多历史价值,不暇细看,退身出门。街上的顾毓琇纪念馆门庭显赫,因他曾是国家领导人江主席与朱总理的教师,当朝帝师,自是身后最享荣华,人之常情。顾毓琇活至百岁,现所存的大院落仅是当年的部分,一大部分已经在旧城改造的推土机中灰飞烟灭矣。
无锡为吴地源头,历史人文自然辉煌,可惜知之甚少,预算去博物馆参观。无博位于太湖广场,已出旧城,却离太湖还很远。一路见街道被隔离,吊车高悬,问司机,才知正在建地铁,城市并不大,却赶时髦修地铁,据说城内横跨才四站,搞得狼烟四起,颇有民怨。这是现时代的大跃进,奈何。博物馆亦庞大,屋顶呈水浪状,据说象征太湖水,下饰金色墙面,浮夸庸俗。入馆如入机场大厅,开阔却无几人,几个保安在无聊逡巡。二楼有书画馆,费劲找到电梯入口,展品庞杂,将古代作品与现当代作品依次悬挂,似乎都不算规范的做法。见八大、文徵明、王原祁等画混迹其中,神彩依然。一楼历史馆名之为“无锡的故事”,蜡像、景观、光电与旧物错杂陈列,犹如逛路边地摊,无兴趣细看,与正挖地铁的混乱城区如出一辙。
想象太湖边或是类似情景,还是看看老建筑吧。再回学前街,吃过午饭,便去参观薛福成故居。薛家家大业大,保存也好,院落厅房,如入迷宫,比较起来,钱书生的旧居显得寒俭无比。花园华丽,无可称道,中间有转盘楼,旧为家眷所住,横跨十三开间,天井几可跑马,气势非凡,可见姨太太之多。后院还有一间弹子房,西式装修,镶嵌彩色玻璃,中置台球桌,模样与梵高曾画过的一张桌球相似,那是相近的年代。薛福成与顾毓琇纪念馆皆多国家领导人参观照片,一为国师,一为政治人物使然。
买《东林书院重修四百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选》,问寄畅园与东林旧址位置,言处于两个方向。古迹与故居已看得晕头转向,便去锡惠公园与寄畅园。锡山惠山在城西,远远见塔尖矗立山头,绿森森的树木淹没了塔身。公园很大,行半时,才近山脚,有湖水一面,游船熙攘,绿水荡漾,杨柳抽枝,春色盎然。道路转折,却见樱花烂漫中黑褐色殿庑,匾额书“泰伯殿”,泰伯、仲庸据传为吴地开发者,此为纪念建筑。穿过大殿,内院小桥流水,假山垒砌,却是园林风光。山花照眼,春光迷离,走走停停间,几乎有些眩晕与醉意,峰回路转处,见青石围栏围拥着一汪清泉,泉水汩汩,旁有乾隆诗碑,莫非这是?扭身一看,右侧石壁上“天下第二泉”赫然在目。原来已经在惠山寺一带。后面的路径上坡,行至最上,极目远眺,锡山上的七级浮屠清晰可辨,左侧惠山寺重楼复殿,信男信女穿行其间,香火兴旺可见。
经惠山寺,寺门植大银杏树,根深叶茂,阳光下树叶翩飞,到秋天应计景致最佳。再看二泉书院,为东林书院前身。寄畅园位于一侧,曲径通幽之趣似不如苏州留园拙政园,较为夺目的是园中一面大湖,倒映天光树影,极为旖旎可爱。
时近傍晚,才出得园门。回身看这幽雅古意的胜景远去,不禁满怀依依不舍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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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油画 65*81CM 2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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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连苏州五日。苏大办事,住东校区侧,旅店临街,整日喧嚣,睡眠欠佳。周日晚搬至市区人民路富驿饭店,安静,睡了个好觉。饭店一侧为苏州美术、古旧书店,文物商店,周一早上流连半日,见王中秀《黄宾虹年谱》,煌煌巨册,载录详尽。购郑逸梅《尺牍丛话》,《苏州杂志》一册,古旧书店购钱基博《武侠丛谈》。文物商店画廊复见吴滔山水四条幅,浅绛设色,笔致苍润,烟波浩渺中亭榭楼阁,吴中胜景一览无余。
午后略休息,至观前街侧宫巷,艺石斋购笔墨册页,打车至留园,打算画点水墨。不意园中人流不绝,且多深目碧眼外国游客,从假山丛中逡巡而过,类似八国联军卷土重来,不禁惶恐。冠云峰前有老年旅行团,黑压压一群人正喝茶嗑瓜子聊天,彻底意趣索然,略看风景,悻悻而出。回至住处对面,恰为怡园,虽为小园,或有佳境,购票入内。园内安静,中心建屋宇大堂,堂前平台见两个石墩,褐黄色且宽大,就坐上面铺开纸笔,就眼前假山池子,秀亭乔木,画将起来。感受极好,下笔畅快若有神助,少平时拘谨板结之弊。大喜。已而天色渐深,有管理人员提醒闭门了,始收拾了离开。
第二日早起,复想画园林。驱车至沧浪亭,此地以前去过多次,喜欢它的清幽雅洁,少游人骚扰。门口河道却见浑浊,上面漂了厚厚一层油垢,不免愤愤。购票时问管理人员,轻描淡写回答,饭店出来的污油,无可奈何。复沿园侧曲廊散步,园以中央的山丘为势,廊随山转,上上下下,高高低低,遂见幽邃变化。驻足看康熙诗碑,楹联有近人蒋吟秋等书丹,皆文雅可喜。画曲廊一幅,园侧画面水轩一幅,梧桐杂木,树荫森森,略显杂乱,不如春季好看。画略峻急,不如昨日安静。
下午苏博看“历代文人画竹特展”,单国霖主持。有赵衍、柯九思、马湘兰、沈周、郑燮、王翚、任颐佳构,多名作剧迹,再三赏玩,不忍移目。四时坐动车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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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画合璧,山花烂漫
-------潘天寿的雁荡山花作品
按:今年4月23日,在浙江省省直拍卖行举行的11年春季艺术品拍卖会中,近现代花鸟画大师潘天寿名作《雁荡山花》,赫然出现在拍卖图录中。就在同期,国家博物馆展厅内 “潘天寿艺术大展”正在举行,构图、色彩、钤印、题款完全一致的又一张《雁荡山花》,静静地悬于壁上,舆论一时哗然。尽管画作在争议中流拍,却再次激起人们对《雁荡山花》与潘天寿的景仰之情。《雁荡山花》作为雁荡组画之一,体现了五六十年代之交潘氏的艺术成就,潘天寿当年的雁荡游踪与境况,颇吸引人去缅怀流连一番。
一 雁山诗踪
潘天寿年轻时拜访吴昌硕,尚是二十七岁的上海美专教员①,吴昌硕已八十二岁,垂垂老矣。但吴昌硕一见他的画,惊为奇才,作长古赠他。诗开头即云:“龙湫野瀑雁荡云,石梁气脉通氤氲,久久气与木石斗,无挂碍处生阿寿”,潘氏原名“天授”,自此改名“天寿”。现在看来,诗作对潘氏一生艺术做了精辟总结,令人叹服缶翁非凡的预见与洞察力。且透露出另一消息:早在二三十年代,潘天寿即已到过雁荡,常以雁荡入画了。
遗憾的是,潘天寿早年雁荡游踪的细节,我们已难以知晓。诸种研究文本与资料尚未有相关介绍。在他早年失散,后根据记忆拾遗旧稿而成的《听天阁诗存》中也未见雁荡诗作。潘天寿最著名的雁荡之行是在1955年,同行者吴茀之、诸乐三、潘韵、朱金楼等八人。是年先生已经59岁,正值艺术生命的盛年。此次雁荡写生,有《乙未初夏与吴茀之等八人赴雁宕写生,遂成小诗若干首以纪游踪》组诗八首,诗境颇为清新。历来文人画家行旅中更多的是行吟赋诗,画作常在事后整理而成,诗歌往往记录下视觉的第一感受和兴会。组诗中有取远眺视角,气势不凡的,如《灵岩寺晚晴口占》:“一夜黄梅雨后时,峰青云白更多姿;万条飞瀑千条涧,此是雁山第一奇”,此诗后题写于他六一年画的《雁荡写生卷》。想象瑰丽,上天入地如《倚天障》:“倚天诞障缘云上,愁有猿猱不可窥。此是海陬一片石,南宫袍笏未曾知。”;如《大龙湫》:“如钵一湫水,龙往意何云?莫最长酣睡,云中自有君”;如《雁湖》:“一湖逼天上,潋滟漾晴晖。欲结团瓢住,秋来待雁归。”雁湖处雁荡西部峰巅,古时“方可十里,水常不涸”,徐霞客说是“鸿雁之家”,“雁荡”之名,由它而来。而《展旗峰》略有边塞诗意: “如此峰峦信绝奇,写来出塞少陵诗。不禁我亦思名马,一抹斜阳展大旗。”诗引杜甫《后出塞》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典故,有千军万马之势。
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另两首诗。诗取特写角度,视点逼近,水流花开尽出笔下:“绝壁苍茫绘白虹,微寒犹下碧宵风。云轩不见云英在,一树槿花寂寞红。”(《龙壑轩题壁》);“兰生绝壁上,风露以为餐。开落白云里,不求人世欢”(《金钗兰》)②。——石壁千仞,槿花灿烂,幽兰深谷,遗世独立,诗歌意象烂漫高古,境界苍茫厚古。设色之浓郁,剪裁之巧妙,形式之卓绝,一如他的山花画作。看一位画家的诗,不妨从视觉效果来考量,潘氏此时的雁荡山水画,正可在他的雁荡游记诗中找到相应的视角和境界。
尽管以绘画名世,在潘天寿心目中,或许诗作与画作分量相当。潘氏崇敬 “扬州八怪”与石涛,他所要成就的也是诗、书、画、印俱佳的文人画家。在他评价历代书画家的《题画绝句》二十首组诗中,阐扬了其“诗画观”,兹录两首,可窥一斑。如论黄公望:“富春山色近何如,极尽苍茫云卷舒。岂是寻常真画史,百分余事五车书”;又如论董其昌:“风流蕴藉入骨髓,读万卷书行万里。文人真谛谁遥承,闲剪吴淞一江水” ③。——书画为诗文余事,绘画之超凡入圣建立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上,诗中表露的是潘氏对这一传统文人绘画观的“遥承”心态。先生于《听天阁画谈随笔》中更进一步直言:“荒树古渡,断涧寒流,怪岩丑树,一峦半岭,高低上下,倚斜正侧,无处不是诗材,亦无处不是画材。穷乡绝壑,篱落水边,幽花杂卉,乱石丛篁,随风摇曳,无处不是诗意,亦无处不是画意,有待慧眼慧心人随意拾取之耳。“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惟诗人而皆画家者,能得个中至致。”诗材与画材同源,诗意与画意想通,此中意思,使人想起东坡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味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二 山花墨妙
潘氏关于雁荡题材的著名画作计有:1955年画《灵岩涧一角》、《梅雨初晴》, 1960年作《小龙湫一截》巨幅,1961年又绘《雁荡写生卷》,1962年作《记写雁荡山花》巨幅;1963年再作《雁荡山花》、《小龙湫一角》等。基本上这些作品完成于五六十年代之间。《小龙湫一截》有款云:“雁山峰壑怪诞高华,令人不能想象,诚所谓鬼斧神工,直使诗人画家无从下笔,奈何。”雁山的“怪诞高华”与画作的“一味霸悍”相互辉映,雁荡山一草一木对潘天寿绘画的启发是巨大的。
《听天阁画谈随笔》成篇于六十年代初,从中可发现雁荡画作产生时期潘氏的绘画思想。有云:“荒山乱石间,几枝野草,数朵闲花,即是吾辈无上粉本。”历代文人画花鸟,或取材梅兰竹菊,慕其清雅高洁,或留意芙蓉牡丹,炫以富贵荣华,潘氏对山花野卉情有独钟,颇具平民精神,时代影响也是显然的。文中又进一步阐明:“予喜游山,尤爱看深山绝壑中之山花野卉,乱草丛篁,高下欹斜,纵横离乱,其资致之天然荒率,其意趣之清奇纯雅,其品质之高华绝俗,非平时花房中之花卉所能想象得之。”山花野卉之美,还在其乡野自然,遗世独立,绝少尘世污染。尽管它亘古存在,远在《诗经》中即见身影,可历来诗人画家们鲜有描绘,潘氏有感其“高华绝俗”,意在攫取其“清奇纯雅”入画。
潘天寿进由经美术史的深入研究,发现了其中绘画革新的可能:“古人作花鸟,间有采取山水中之水石为搭配,以辅助巨幅花卉意境者。然古人作山水时,却少搭配山花野卉为点缀,盖因咫尺千里之远景,不易配用近景之花卉故也。”山花作品即是对此问题的回应:“故予近年来,多作近景山水,杂以山花野卉,乱草丛篁,使山水画之布置,有异于古人旧样,亦合个人偏好耳。”④
我们不妨回顾古代花鸟画史,追溯潘天寿山花作品的渊源。远在五代北宋时期,花鸟画与山水画还未彻底分科,黄荃富贵,徐熙野逸,均不囿于一花一叶之描绘,擅长于表现山水场景中的全景花鸟景象。从五代至元代,博大壮阔、气势恢弘的全景花鸟画承晋唐壁画遗风,一度辉煌。徐黄后继者如崔白、李迪、林良、吕纪等均为一时巨匠。至明代,随着文人画崛起,此道渐趋式微,折枝布局几成花鸟画唯一方式。潘天寿山花画作,重新建立大的格局,是全景花鸟的复兴。如潘氏所论,全景花鸟画历来以山水辅助花鸟来描绘,以小观大,而潘天寿“作近景山水,杂以山花野卉”,应属以大观小,视角做了转换,旨趣大异。山水与花鸟结合的方式既远承传统,又别出新意,由此潘氏开启了观察和进入自然的独特视角。
“名山春更丽,四壁满岩花”, 雁荡之深涧绝壁、草木朴茂、山卉野逸与潘天寿绘画一直以来追求的雄健高华不谋而合,一时佳作迭出。如《雁荡山花》画于1963年春,与《小龙湫下一角》同年创作,题识均书“玉兰开候”,为该年初春所画。前者特写布局,双勾画花,浓墨绘叶,设色富丽高古,醒人眼目,花草枝叶富疏密聚散、穿插揖让之趣;后者章法一变,山石草木铺天盖地,仅余右角空白,山泉穿石曲折而下,寓动于静,似闻水声哗然。画以浓墨点苔,赭色敷石,花青赋叶,色相缤纷中见繁茂欢腾。潘天寿山花作品的章法奇险、笔墨劲健、色彩明豁在二者中得到鲜明体现。
《记写雁荡山花》、《梅雨初晴》与《小龙湫一截》布局相似,以雁荡山常见的屏嶂巨石构形取势,山花野卉点缀其间,疏密对比、大小对比臻于极限,整体画面却获得岿然不动的坚实稳固,令人想起塞尚布置静物构图险中取胜的功夫。题款、印章、画面的每一个苔点,大小、位置如此适宜,不可动摇,潘天寿绘画章法惨淡经营之功夫在雁荡山花的系列画作中可谓臻于极致。
三 画外之音
沉浸于雁荡山水的潘天寿度过他一生中最后的一段静好岁月,是其绘画上最后的巅峰时期。早自1950年始,潘天寿一度改弦易辙,画起了人物画。他后来回忆:“解放后,刘开渠和江丰同志来做我院院长,一到校时,江丰就叫刘开渠和我说:“以后不要画山水、花鸟了,改画人物画。”……人物画是比较为工农兵所喜欢的,我也决意试学人物。大约搞了三年多,也创了好几件作品,如丰收、缴公粮、种瓜渡春荒等,总是画不好,一是对人物的形像基础太差,二是各种技法跟不上,真是六十六,学大术,感到非常困难。”⑤
潘氏是位很尊重传统的画家,五十年代之后,他的言行在周遭环境中有些遗老气息,显然与“破四旧”的气候相悖,此成为他遭受政治攻击的重要原因。失去创作的自由,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这样的情况,一直到1953年才见改观:“大约五三年吧,全国美协成立大会在北京开会,大家也讨论到花鸟画这一画种还是要,在于要向新的新方向发展,而达到为工农兵服务的目的就是了,因此我想,花鸟还是可画的,只要创新方面有些办法。而且我一向搞花鸟,有三四十年的长时间,是一熟路,比搞人物,似乎好办些,故又改画花鸟。”⑥雁荡山花作品正好在这一时期适时产生,在完成名作《记写雁荡山花》之后四年,1966年开始,潘天寿即被莫须有地卷进各种政治漩涡中,成为批斗大会的常客,绘画创作基本上已经停止。
雁荡之行,除却吟诗作画,潘天寿还流连名刹古寺,与隐者高僧诗词酬唱,于佛教境界的沉浸中,他应该获得一些现实之外的超脱,艺术上的顿悟也往往在这样的心境中获得。出世超脱之旅,潘天寿一样不忘吟诗:“为访灵岩寺,行行山复山。天风吹海月,直到万峰间。”;“未见禅林近,先闻云里钟。夕阳新雨后,一树石榴红”; “名山春更丽,四壁满岩花。应有重来约,听师讲二华。”吟哦这样意味超然的诗句中,或许可以消融现实的一些磨砺与苦难。在富于禅意的情境中,又展现了我们熟悉的山花画卷。
丁海涵 2011,5
① 据纯然、黄专编《潘天寿艺术活动年谱》。《新美术》1991,2期载。
②《潘天寿诗存校注》P154
③《潘天寿诗存校注》P 56
④《听天阁画谈随笔》P51
⑤潘天寿自述,引自纯然、黄专编《潘天寿艺术活动年谱》。《新美术》1991,2期载。
⑥同上。
⑦《访显道上人于灵岩古寺》《潘天寿诗存校注》P 161
(刊于《文物鉴定与鉴赏》2011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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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步换景”展在京流水
日期:2011-08-16 | 分类:展事
7月25日
中午十二时的温州至北京列车。十一时至火车站,信申已在大厅等候,半年不见,长发短须,瘦硬身板,更见精神了。过半时,项强赶至,随身带一箱红酒,友人奉送,开幕之用。素朴推一大黑箱子最后到,里面满满是展览画册。身后跟随小于、园园两位美女。
车厢拥挤闷热,众人一路讨论7月23日高铁事故,两相比较,对慢吞吞的老火车颇生出些好感。许久不坐火车,很不适应,只是昏睡。醒来时,断断续续翻阅《黄宾虹传记年谱合编》,居然把传记部分陆续看完。宾虹老从歙县潭渡的小村出发,赴京师、闯海上、寓杭城、遍访天下名山,期间闹革命、恳荒田、办刊物、搞教育、集古印、鬻文物、研究字画、考证画史,鼓捣了一辈子。吾等搞个小展览,鸿雁留迹,原本平常事也。
7月26日
早晨在火车的晃荡与枕木的咔哒声中苏醒,窗外一畴平野,已是山东境内。漫长的旅程。下午三点多,车过廊坊,窗外高楼密密地簇拥过来,这才算到北京了。欣喜莫名,整理行装,随如潮人流鱼贯出站。天色高旷,日光格外酷烈,洒在身上隐隐作痛。一人花两元坐地铁二号线,几站之后,即是和平门,展览的大千画廊就在地铁口,和全聚德烤鸭店隔马路对望着,后面是灰压压的平房,著名的琉璃厂古董街。暂找不到合适住处,住沿街宾馆,价奇昂,一夜388元。初至这庞大的城市,不免茫然,趁暮色未临,几人打算先四处看看。先至琉璃厂大街,逛中国书店,项强见《梅清画集》,不忍释卷。荣宝斋美术馆有现代红色题材画展,展宋文治、傅抱石等人册页,抱石皴画就大山中点缀隐约一笔朱砂,算是红旗,皆极精彩,一再流连,不舍离去。
7月27日
换旅店至南新华街十九号某山东老板开的旅馆,168一夜,房间逼仄,席梦思几乎瘫痪,窗外却可见胡同和四合院,毕竟在老城区。早上至画廊,见主管曹越,检视快递画件,许多有损坏,劳宜超快件未到,暂待明日处理吧。
几人打算去溜溜老北京。坐地铁至积水潭,徐悲鸿纪念馆在侧,不巧正闭馆整修,悻悻而出。续至梅兰芳故居,四合院内装饰图片和字画,与我八年前看到的大致一样。在书房内见白石老人六十五岁花鸟四屏,神彩焕然,那时齐白石正为梅先生课徒吧。改观较大的却是院外的老胡同,变得宽阔,清洁,多了各式小店,却也略破坏了原先灰扑扑协调的蓝灰色调。一路走去,辅仁大学、恭王府、郭沫若故居,游人如织,无心留恋。郭沫若故居沿街对面围墙后可见谐趣园的曲折檐角,四人遂去北海公园。入园的曲径簇拥着森森修竹,如误入潇湘馆,进得内里,豁然开朗,假山堆砌得花团锦簇,金色琉璃瓦下碧绿樑柱,玉带桥下锦鳞游弋,皇家气派。进到里院,却见一方池塘绿藻衍生,中间一块瘦漏的太湖石,孤独兀立着,这里应是光绪皇帝最后的富贵与尊严之地。再入内,是皇家的庙宇,金色琉璃瓦覆盖下幽黑的大殿,一对铜制水缸上雕饰着龙首,气派庄严。国难当头时节,帝王的额头在石阶上磕得震天响又如何? 出庙门,豁然开朗,北海波光粼粼,白塔遥遥在望。租一小船,信申君掌舵,四人泛舟湖上。后游地安门、鼓楼,在后海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从荷花池头酒吧丛中穿越,回至旅店,已晚上七八点。
7月28日
今日布展。早上开快递包裹,许多画外框损坏。与信申在琉璃厂某装裱店找到一个伙计,予以加固整修,忙到下午两点。画廊小吴帮忙挂画,贴前言、招贴,至五点大功告成。打开灯光,一室祥和,展示效果颇佳。布展之时,许多人已进门观赏。
7月29日
中午劳宜超快件才到,忙挂上。所作为小幅山水油画,颇见精致。陆续有观众参观。文武飚到画廊,中午众人一起用餐,顺便把开幕的酒席订好。琉璃厂与项强、素朴再看傅抱石山水册,唏嘘不已。下午去798艺术区,走走停停,比女人逛商场都累,幸一路有北京酸奶吮吸,略可解乏。后文武飚联系年轻策展人林善文,几人一起去他处坐坐。林宅在798门口小区,居室不大,墙上所挂为叶永青等云南籍画坛红人作品,据说为他们做过许多展览。林善文很年轻精干,但大家了解其不凡的工作经历,不免肃然起敬,谈话也略拘谨。留画册,约其参加开幕,欣然应允。原住处环境过于艰苦,换旅店至杨柳斜街的轻联富润宾馆,约200元一夜,晚在旅店大家作开幕工作分工。上官晚上至京,路况不熟,手机适时没电,无法联系,雨中逡巡了三小时。
7月30日
早上九时至画廊,准备酒水、饮料、水果、签到本。至十时,嘉宾陆续到来。著名画家蔡景楷先生先到,蔡先生原来在温州见过一次,忙迎进室内,介绍与各位作者,大家围拥着,一边看画,一边交谈。蔡景楷系温籍著名油画家,七十年代画军事创作《南昌起义》、《真理的道路》、《西沙群岛》等作品成名,后一直在部队负责海军的创作。至今乡音未改,见画温州风景的,对地名如数家珍,家山故土,自是非常亲切。林善文、施晓杰、党保华、季伟林、马天戈等人后至,许久不见了,握手、寒暄,弄成一团。继有文武飚中国文联的记者和朋友,项强的北京女友,上官的故人陆续到来。约十时半,画廊内人声鼎沸,已几无插足之处。
十一时半,接近午餐时间,大家合影留念,簇拥出了画廊。午餐地点在一百米处“老浒记”酒家,老北京小吃酒家,设两桌。时老同学付旭明携家眷赶到,老付供职中国经济时报,已是老记了。参展作者均出桌敬酒,喝酒最多者上官、海涵、项强,每人约尽啤酒三瓶。一时觥筹交错,段子迭出,宾主尽欢。
回画廊,与施晓杰、党保华、季伟林、付旭明继续聊天。约明日去宋庄看他们画室看看。与蔡景楷先生约好,几日后拜访蔡府。
7月31日
几日奔波,又睡不好,早上睡个懒觉。十点多几人才陆续凑齐,遂去宋庄。宋庄何其遥远,坐地铁,倒了两趟,一小时时间,算到了京郊,再打车,约二十分钟,才到了宋庄。施晓杰、季伟林在宋庄一酒家接待众人,席间述及宋庄的变化与在宋庄经历,颇象美国的西部拓荒历程。
酒足饭饱,遂参观艺术家工作室,工作室被规划得整齐,略似厂房。先至党保华工作室,老党为我02年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研修班同学,前几年遴选为北京上苑艺术区的驻京艺术家,后留京北漂,专画抽象油画,有时也研究综合材料。画室堆满近期画作,斑驳的油彩与肌理在画室顶光的照耀下,显出厚重和变幻之美。
再拜访老同学于祖培,他的工作室连着一个很大的展厅,挂满风景和人物近作。画风和几年前接近,只是更加完整精致了。可惜未遇见他本人,因暑期酷热,回老家辽宁避暑去了。后拜访张啸天、叶通飞、施晓杰画室,啸天的画空灵淡逸,通飞的近表现主义,晓杰同时画一些观念性的作品和唯美的风景画,正为下半年的一个个展准备着。叶通飞的画室是栋高大的别墅,刚建好,宽敞明亮。一旁均是这样的别墅,形态各异。大家皆笑言这里是宋庄的富人区。
出施晓杰画室,已下午五点,晓杰与老党送我们至车站,依依告别。身后是方力均做的宋庄标志渐渐远去,五色层分的尖塔状雕塑,据说寓意“金、木、水、火、土”,远望之,宛如一片尘土飞扬的世界从天而降垂下的巨大水珠。
车至十号地铁站,我先下了,晚上去付旭明处看看。老付现住花家地中央美院边上的方舟苑,墙上挂满他的水墨风景,惊鸿一瞥的城市小景,烟雨濛濛的鄱阳湖风光在墙上静静悬挂,那是他的家乡。——不管置身何处,谁也无法忘记出发的地方,不是吗?夫人泡普洱,三人聊天,故人、绘画、高铁事故,海阔天空。
十一时,老付送我回旅馆。车子经央视大裤衩,天安门,老毛在城楼上与我对视片刻,瞬乎远去。呵,北京!
8月1日
素朴今早先带两位女孩去内蒙骑马,继续他的浪漫之旅。早上与项强、信申流连琉璃厂。项强的目光在旧瓷器字画的包浆处久久抚摸,不忍移去,他在近代字画的浸淫和收藏中度过两年,犹如一个幸福的溺水者,无力挣脱,甘愿沉迷。我在韫玉斋的海外版书店内淘得日本印刷的文征明、王铎、金农尺牍三本,印制精良,悦人眼目。
午后,与上官、信申、项强去蔡景楷家拜访。蔡府在三环边上的部队大院内,车子一会儿功夫就到达那里。进了先生家,满目青铜器、远古陶器、大家皆感叹远比逛琉璃厂古玩街过瘾。蔡老师见了老乡,高兴异常,先让我们一件件看他的宝贝,叙述东西来历、收藏因缘,审美特点,一边抚玩一边讲解,真不啻为一堂生动的中国古代工艺美术史课。续出示近年画的水墨实验作品,墨韵深厚,意象斑斓,正可和墙上的油画作品辉映,由五色绚烂至水墨氤氲,从高古器具到现代构成,直令人心醉神迷。两年前拜读蔡先生散文集子,那时就惊叹其文笔超凡轶群。其涉足领域由早年的油画,到文学、水墨、书法、鉴赏,才华之横溢、心态之放松令人赞叹。相比起许多艺术工作者苦大仇深型的创作,其悠游于艺,左右逢源,广涉旁通的气度颇能给人启迪。晚饭,蔡老师作东,假座羊肉火锅馆。涮羊肉火力猛,劲道好,下二锅头,听老蔡讲部队往事,酒肉下肚,众皆妙语连珠,他日得暇回忆,撰一谈艺录亦可也。
晚商议,项强、信申明日早上回温,由上官负责展品回寄,为他联系了一个协助的工人。
8月2日
因温州有教务,今日晚上飞机回温。早上再去韫玉斋书店,得台版潘天寿画册一本,印刷排版为我见过潘氏画册中最佳者。中午深圳项盛君致电,言已在京,来看画展。遂陪其夫妻再去画廊看画,拍照合影留念。晚八时,乘航班离开北京,一路阅潘天寿画集,十一时至温州。















